正值海(hai)子(zi)诞辰纪念日前夕，海(hai)子(zi)母亲(qin)被一家电台接去做节目，是海(hai)子(zi)父亲(qin)接待了我们。

老人(ren)家话不多，但遇到(dao)有人(ren)对一张照片、一个物件(jian)好奇，总会(hui)上前回答——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。大(da)部分时候，他坐在海(hai)子(zi)卧(wo)室门后的椅子(zi)上，看着进进出出的游(you)客，脸色平静，默然(ran)不语。看我盯着桌上一台古(gu)董级(ji)的黑白电视机，他告(gao)诉我，这是海(hai)子(zi)拿到(dao)第一个月的工资(zi)后给父母买的，“现(xian)在早看不了咯”，他的眼里闪着光，加深的笑意里是一位父亲(qin)的小小自豪(hao)。

海(hai)子(zi)父亲(qin)坐在海(hai)子(zi)居住过的卧(wo)室内，旁边是海(hai)子(zi)为父母买的黑白电视机。

他中等个头，头戴深蓝色绒线帽(mao)，说话不急不缓。听(ting)到(dao)我们要去墓地祭拜，他利索地换了厚袄(ao)和鞋子(zi)，又拿出一个竹篮，装好香烛和黄纸——显然(ran)，他已经带过很多人(ren)去墓地。

从故居到(dao)墓地，要走过一条田间小路。聊了几句，负(fu)责活(huo)动的同事发现(xian)，老人(ren)说话带着方言口音，他听(ting)不懂，但这对我毫无压力，于是我从读(du)者切(qie)换回记者，负(fu)责与海(hai)子(zi)父亲(qin)交谈。这是一个让我激动也感到(dao)为难的任务，不知道要用(yong)怎样的方式，才能既完(wan)成(cheng)工作任务，又避(bi)免对一位失去孩子(zi)很多年的年迈父亲(qin)造成(cheng)伤害。

犹豫半晌(shang)，我伸手想(xiang)接过他手中的篮子(zi)，但老人(ren)摆摆手婉(wan)拒(ju)了。他顺口问我是哪(na)里人(ren)，得知是近邻后，高兴地告(gao)诉我，他去过我们县，还跟我们县同姓宗(zong)族一起做过清明(ming)。我家附近确实有姓查(cha)的人(ren)家，清明(ming)节不同县之间的同姓联合举办活(huo)动，那时也是常见操作。这个习俗让我们成(cheng)功打开(kai)了话匣子(zi)。

老人(ren)给我讲了很多海(hai)子(zi)小时候的故事，比如，海(hai)子(zi)是家里四个儿子(zi)中的老大(da)，从小就(jiu)懂得体谅(liang)父母，会(hui)帮(bang)忙做很多农活(huo)和家务；他不喜欢上树抓鸟、下(xia)河摸(mo)鱼这些农村小孩常玩的，爱(ai)在放(fang)牛时看不知道从哪(na)里借来的连环画、小人(ren)书(shu)，回家兴致勃勃地讲给父母和弟弟们听(ting)；他在外面话不多，甚至有些沉默寡言，但在家人(ren)面前是爱(ai)说话的。

小路的草窠上有露水(shui)，他提醒我小心避(bi)开(kai)草丛，挑小石子(zi)地面下(xia)脚，以免弄湿鞋子(zi)。这让我想(xiang)起我去世多年的爷爷。我刚上学时，他坚持每天接送我，也总会(hui)提醒我别去踩有露水(shui)的草。他走后，再没有人(ren)提醒我这件(jian)小事。

说起现(xian)在的生活(huo)，他说他们老两口还种(zhong)点庄稼，但毕竟年纪大(da)了，种(zhong)不了太多，儿子(zi)们会(hui)照顾他们，基层(ceng)政府和村里也有照拂，但主要还是靠海(hai)子(zi)作品的版权(quan)收入。这大(da)概也是离开(kai)多年的海(hai)子(zi)在以另一种(zhong)方式守护父母吧，我想(xiang)。

他说，最早家里人(ren)并不知道海(hai)子(zi)是诗人(ren)，更不知道他那么出名。但现(xian)在，海(hai)子(zi)母亲(qin)已经能流利地背诵很多海(hai)子(zi)的诗，用(yong)怀(huai)宁方言。我说我看到(dao)有新闻里说是能背诵海(hai)子(zi)的每一首，他连忙摇头：没有没有，那么多诗，哪(na)能全背得下(xia)来呢？

他还说起，孙辈(bei)中读(du)书(shu)最好的是一个孙女，“最像她大(da)伯”，考上了省内一所师范大(da)学。我点头附和，心里多少有点觉得这种(zhong)类比不太恰当。那时我太年轻，还不能完(wan)全理解，在一个父亲(qin)心中，只要孩子(zi)走出山(shan)村，考上哪(na)个大(da)学其(qi)实并没有那么重要。

来到(dao)海(hai)子(zi)墓前，他摘下(xia)帽(mao)子(zi)，蹲下(xia)身，点燃(ran)香烛和纸，洒下(xia)一点白酒(jiu)，点着一挂鞭炮，便站到(dao)一边。烟雾缭绕中，读(du)者们鞠躬祭拜，然(ran)后唱起由海(hai)子(zi)同名诗歌改编(bian)的《九月》。这是事先安排好的环节，歌曲旋律(lu)哀婉(wan)，很能传达(da)海(hai)子(zi)原(yuan)诗的风(feng)格，但不知为什么，这种(zhong)场(chang)面总让我感觉有点“尬(ga)”。于是，我退到(dao)海(hai)子(zi)父亲(qin)身旁。

海(hai)子(zi)墓前有一块不大(da)的平地，没有种(zhong)任何庄稼，想(xiang)必是为了人(ren)们祭拜所留，稍远处我依稀记得是一片松(song)树林，再远点是一汪池塘，视野(ye)很好。春日暖阳下(xia)，塘水(shui)波光粼(lin)粼(lin)，女人(ren)们在岸边浣洗衣服，槌衣声和欢笑声传来，与墓前的庄严肃穆(mu)形(xing)成(cheng)一种(zhong)又反差又和谐的奇异(yi)氛围。

歌声和烟雾袅袅里，他说起我最不敢问的一段：那年3月，家里接到(dao)海(hai)子(zi)工作的大(da)学电报，说海(hai)子(zi)出事了，让家人(ren)速来。家人(ren)赶到(dao)后才发现(xian)，海(hai)子(zi)不是“出事”，而是去世了。他说，他明(ming)白学校在电报里的隐瞒(man)是怕家人(ren)承受不住噩耗(hao)的打击，也始终记得在那段艰难日子(zi)里，帮(bang)助(zhu)过他们的人(ren)。

老人(ren)说，最近好几年每到(dao)3月，有三(san)四百人(ren)从全国各地专门赶来纪念海(hai)子(zi)，有些是团体组(zu)织的，有些是个人(ren)，有人(ren)会(hui)看望老俩口并送些礼品，有人(ren)默默在海(hai)子(zi)墓前献上一束花，坐一会(hui)，就(jiu)走了。

我犹豫着，还是问出了口：这么多人(ren)，这样的纪念，会(hui)给您和家人(ren)带来困扰吗(ma)？会(hui)让你们沉浸(jin)在过去的悲伤中，更难走出来吗(ma)？老人(ren)摇摇头，面色平静地告(gao)诉我：海(hai)子(zi)写的诗能被这么多人(ren)喜欢，他走了这么多年，还有很多人(ren)记得，总是好的。

五年后（2017年），我在新闻里得知，海(hai)子(zi)父亲(qin)，这位叫査振全的老人(ren)也离世了，享年84岁。

不知道现(xian)在每年的3月，还有没有几百人(ren)去往(wang)海(hai)子(zi)家乡，哪(na)怕没有也不要紧——他的诗播撒在文学史上，他的名字印在热爱(ai)他的人(ren)心里，他的一颦一笑留在家人(ren)记忆中，他的家乡永久安放(fang)了他的肉身和灵魂。

最近，我看到(dao)有网友(you)晒出在海(hai)子(zi)故居见到(dao)海(hai)子(zi)母亲(qin)的图文，老人(ren)家已年逾90，但精神很好，坐在床上给网友(you)签下(xia)“海(hai)子(zi)母亲(qin)操采(cai)菊”。白发和皱纹之下(xia)，是一张慈祥平和的脸。祝愿她健康幸福。

海(hai)子(zi)父亲(qin)这位朴实、善良、坚韧的老人(ren)，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