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织火焰的手》

在小说集《织火焰的手》中，“回(hui)家”并不指向(xiang)身材意义上的故(gu)乡(xiang)，而是一种持续的精神回(hui)返。它经过对传统技艺精神所内含的时间(jian)伦理、理想之光的守望，和人与(yu)人之间(jian)伦理次序的不断确认，构成与(yu)现(xian)代活动社会相对抗的内在表达。《织火焰的手》里，父亲(qin)过世(shi)后留下的遗产是两(liang)箱蜂。年老捐躯(qu)了个人的前途，将责(ze)任扛在肩(jian)头，在家里负担着父亲(qin)的地位。他守着蜂群也守护着这个家，就像蜂王。蜂王不是以权威(wei)统摄蜂群，而是以自身的不可替(ti)代性维系整体的稳定。“我”和母(mu)亲(qin)则(ze)是围绕年老而生存(cun)，有年老在的地方(fang)，就是家的地点。《劝人方(fang)》中的宋(song)韧爱好唱曲儿，小说经过他前后两(liang)次来到破碎村的经历呈(cheng)现(xian)截然不同的精神轨迹。因曲艺外部的端正、师承与(yu)次序，他无法如(ru)愿拜师学(xue)艺，离团后在直播的流量中求存(cun)。当宋(song)韧再次回(hui)到被遗忘的乡(xiang)土(tu)现(xian)场破碎村，他不断重新确认何为曲艺、为何而唱，并在一次次唱词的重复中对曲艺精神的回(hui)归与(yu)指认。“回(hui)家”并不是回(hui)到曲艺外部，而是回(hui)到曲艺最初指向(xiang)的人与(yu)人的情境。就算是《失魂鱼》中身负命案、四(si)处逃亡的赵海鸥，也不曾放(fang)弃对厨艺的执念。他将心中对厨艺的痴迷化为最后的年夜饭，他在刀工、火候与(yu)油温的厨房中，为自己长久而注定走失的人生，争取一次团圆的时刻。厨艺成了他失序人生中最后能依凭的精神“稻(dao)草”。年夜饭让他在无家可归的时候，长久地回(hui)到厨师的地位。《无何有之乡(xiang)》陈无疾认为种葡萄的理想之地应该有坡地、阳光和湖(hu)水(shui)，又何尝(chang)不是安置心中乐园。对他而言，种葡萄并不是为了逃离实际，而是为自己能够确立一个能够返回(hui)的地位。由此，小说集里各种手艺人追求的历来不是世(shi)俗的成功，而是一种“回(hui)家”的可能。无论命运指导他们前往何处，只要守住(zhu)理想，无论最终结(jie)局怎样，人便(bian)不至于在时间(jian)的维度中走失。张哲恰是通太小说不断地回(hui)返书写，重新为纷乱人世(shi)厘清(qing)方(fang)向(xiang)，使那些微弱却固执的生命之光不至于被时间(jian)抹(mo)去(qu)。

张哲的小说还书写了克制中的情感与(yu)责(ze)任伦理。在《青云之半》中老马好像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。他没有留下煽情的嘱托，而是以平静的方(fang)式让和尚觉心跟随自己学(xue)习火绘葫(hu)芦画。表面(mian)上是教授技艺，实则(ze)是为儿子小川留下伙伴。技艺成为连接生死的桥梁(liang)，责(ze)任成为情感的替(ti)代语言。老马的克制恰是对家最深沉的守护。《山顶上的雪》父亲(qin)与(yu)肖姓男人的瑰异死亡，小说将真相悬置，母(mu)亲(qin)与(yu)肖家女人的对话没有追问(wen)真相，而是确认彼此的痛苦。《失魂鱼》中老郑了解到赵海鸥背(bei)负的案件，还是挑选(xuan)了过年后再报(bao)警，这是对团圆饭的守护，对娴熟厨艺的认可。这三篇小说对真相的悬置，表面(mian)看是张哲对小说本领(ling)的运用，实际上，她此种克制写作的背(bei)后恰好包(bao)罗着：不是所有的真相都必(bi)须浮出(chu)水(shui)面(mian)，但是所有的痛苦都值得被瞥(pie)见，被怜悯和包(bao)容。情感先于判断和感性，这类不由利益(yi)得失尺度进(jin)行的价值评判，恰是至诚、至真的地点。亦是张哲对“家”的设(she)想与(yu)希冀。“回(hui)家”在这里成为张哲的朴素伦理。

对张哲来说，写作就是回(hui)家，不但体目前精神内在上，更蕴含着写作怎样慢慢上去(qu)的艺术表达。就其创作方(fang)法来说，张哲的小说并不是间(jian)接冲着自己的写作目的地而去(qu)，她慢慢推(tui)进(jin)，不断地在情节、细节、人物对话和意象中折返、停留、守候。《山顶上的雪》那种克制、引而不发让人想起马尔克斯的《星期二昼寝时刻》。后者以相当克制的方(fang)式写母(mu)亲(qin)负担着巨大的丧子之痛。前者则(ze)是将丧夫的痛苦搁置在平常(chang)的生存(cun)中，那个闯入(ru)“我”家的女人，和我们一家人相处和谐、愉快。母(mu)亲(qin)和她“在用一种极为含蓄的方(fang)式揣摩着对方(fang)的心”。两(liang)人都害怕提及那段让人伤心的往事，直到她带着儿子昆宝才(cai)打破了那种克制和被吞咽下去(qu)的悲伤。

张哲的小说不是仅仅依靠故(gu)事来说述，更依靠细节、意象配合小说形成含蓄蕴藉的美感。她的小说好像正如(ru)她小说集的题目“织火焰的手”，她通太小说的各种要素编织着生存(cun)，构成一种较为稳定的论述内核。这部小说集主要有四(si)大核心意象，比如(ru)火、雪、蜂和鱼。“火”既有平常(chang)的、实体的火，也有隐喻和比方(fang)意义的火。小说写道：“年老擒起新王放(fang)到下巴上，不知何故(gu)，登时那团蜂一拥(yong)而起，昏澄澄一片，腾向(xiang)空中，火光一亮，似闪烁的热流在空中炸开，随着新王直飞(fei)到年老的下巴和胸前，像是一团滔滔翻动的火焰。”这里的“火”比作“蜜蜂”，它灼热、刺痛，有可能对身材造成危险。年老恰是用自己的双手养蜂，支撑起家中的生存(cun)。小说的“火”与(yu)“蜂”构成了完美融合的同构干系。与(yu)“火”单一维度的危险不同，这里的“火”也构成了谋生的途径，最终映照出(chu)年老酸楚(chu)、费力却给(gei)人温暖的身姿。小说集除(chu)“火”的意象，还别具匠心地营造了“雪”的意境。《山顶上的雪》中写道：“山顶上另有一层积雪，亮亮地闪着，如(ru)同凝(ning)结(jie)了的蜡油，被时间(jian)锁(suo)在了冬天。”父亲(qin)走了，“我”家沉浸在悲伤中，这“雪”好像冻(dong)结(jie)的时间(jian)，散不开的悲伤。到了小说快末端时，“雪”的意象再次出(chu)现(xian)，“地上的雪很厚，又湿又亮，踩上去(qu)，脚(jiao)底下的白就成了暗(an)影，好像有一部分懦(nuo)弱而纯真的东西从这世(shi)界上随之消(xiao)逝(shi)了”。“雪”和丧夫、失怙的悲痛一起被“我”们这些留上去(qu)的人藏在心里不轻易(yi)触摸(mo)的地方(fang)。“我”由于父亲(qin)的逝(shi)去(qu)，不得不负担起家里的责(ze)任，这意味着“我”要褪去(qu)孩子的天真、懦(nuo)弱，成长为家里的主心骨。张哲小说中的意象也好、风(feng)景也好，历来不是为了表现(xian)个人材华而增添的文字，它们与(yu)情节、人物等(deng)一起构成了小说无机的部分。意象最终也都指向(xiang)一个母(mu)题，人怎样在充斥风(feng)雪的人世(shi)，酌一杯热酒，借由写作像织布一样制造火焰，把(ba)火焰编进(jin)生存(cun)，构立室的模样。

张哲的笔下几乎没有英雄，无论是养蜂人、曲艺工作者、兽医、护林员、火绘者还是葡萄栽培人，他们都是平凡的手艺人、劳动者。他们可谓是喧嚣浮华中被留上去(qu)的一群人。年老不肯意离开蜂群，全日守着那些蜜蜂。破碎村的老赵不卖(mai)杏也不卖(mai)地。另有老林、老伍全日守着山林。在外面(mian)的人看来，他们是保守的、不知变通、墨守陋习的固执人。但是他们自己心里知道，这份坚守背(bei)后是不被利益(yi)迷惑，不被浮华遮眼(yan)的苏醒。阎连科曾说：“在人世(shi)之间(jian)，我们离社会很近，但离家太远，离土(tu)地太远。”在高度活动的现(xian)代社会里，人不断迁移，不断转换(huan)身份，更新地位。我国(guo)文学(xue)史上多的是“乡(xiang)下人进(jin)城(cheng)”的叙(xu)事，女性作家总是在书写各种“逃离”的故(gu)事。“离开”好像才(cai)是常(chang)态，而“回(hui)家”却日益(yi)隐约。张哲笔下人物宋(song)韧、陈无疾、年老等(deng)他们的“留”恰是对家的牵挂、土(tu)地的忠诚，也是对素心的坚守。他们守住(zhu)的是最可贵的真心，是一种平凡是生存(cun)的亮色。

张哲写“回(hui)家”是为了回(hui)答一个更根本的问(wen)题。在传统次序松动、身份迷失、家庭(ting)布局面(mian)对变更，人工智能写作如(ru)火如(ru)荼之下，人怎样仍旧具有一个能够安置自我心灵的地位？张哲挑选(xuan)各类手艺人，并不是偶然。手艺、技艺的背(bei)后是不断的重复、日复一日的积累与(yu)传承，有端正有次序。这些在讲究服从和快速的现(xian)代社会显(xian)得有些格格不入(ru)，但却不至于在活动的社会中变形、失散。文学(xue)创作作为一种陈旧的技艺，也面(mian)对着抉择，图文视(shi)频对语言文字本身的冲击(ji)，使得文学(xue)越来越容易(yi)被市场逻辑、热点、感情消(xiao)费等(deng)裹挟，张哲挑选(xuan)写手艺人，以悬置的方(fang)式书写克制，本身就是一种姿态。张哲经过这些人物的刻画，把(ba)写作酿(niang)成一条回(hui)家的小路(lu)，这条路(lu)并不宽阔，但是能够带她寻找到那些被忽略的生命与(yu)冲动。“写作就是回(hui)家”，不是仅仅把(ba)“家”看成避风(feng)港和温暖的守候，也不是将乡(xiang)土(tu)和传统浪漫化。在张哲的小说中，我们能够看到，她的小说回(hui)到人与(yu)人最基本的干系中，写作才(cai)不至于酿(niang)成朴陋的技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