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破(po)了“平民不需要文学”的偏见

绥青生于俄罗斯乡间，出身农家，读书无多，亦无文人雅好，自始至终只是(shi)书商。便是(shi)这样一位书商，心中却自有(you)笃(du)定底数；这底数也(ye)非高(gao)远鹄的，终其一生也(ye)只是(shi)做(zuo)好两件事：一是(shi)出最(zui)平实的书，让底层平民都能读得起；二是(shi)守最(zui)基本的体(ti)面，让廉价之书绝不粗陋(lou)苟且。他尝言：“要保证书籍畅销，只有(you)两个条件：‘它们是(shi)非常有(you)趣的。’‘它们是(shi)非常便宜的。’我一辈子(zi)都在追求这两个目的”（《给平民看的书》）。我虽非业界中人，但这样的君子(zi)自道(dao)，却犹自令(ling)我动容(rong)。

《为书籍的一生》由叶冬心译，生活(huo)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(dian)一九六三年(nian)初版，我藏的是(shi)三联一九八三年(nian)的二印本。书中没(mei)有(you)传奇跌宕，只写他从莫斯科印刷作坊学徒做(zuo)起，自“文学的地下室”起步(bu)，日(ri)日(ri)与纸(zhi)张、油(you)墨、字模、书坊、读者周旋，把每一件与书相关的事务做(zuo)得踏实稳妥(tuo)、从不苟且。旧俄出版环境严苛，书报审查无有(you)稍懈，删禁乃是(shi)常事。绥青写及这些，从无愤激控诉，只是(shi)如(ru)实记(ji)下如(ru)何(he)在许可的边(bian)界里，一步(bu)步(bu)把书做(zuo)出来、卖(mai)出去。他最(zui)反对当时(shi)一些知识分子(zi)的空言浮论，认定平民根本无需特殊定制的文学，各国(guo)第一流作家的作品，平民皆能听得进、读得懂(dong)。他出版的普希金、果戈(ge)理全集，售价低廉到惊人，短时(shi)间内便销售了几(ji)十万册，彻底打破(po)了“平民不需要文学”的偏见。他说：“我们不可能，也(ye)不需要给平民另(ling)外创造一种(zhong)文学；各国(guo)第一流作家所写的东西，都是(shi)平民听得进和读得懂(dong)的。”（《给平民看的书》）他的所有(you)努力，都围(wei)着“让普通人读得起书”展(zhan)开，内容(rong)可靠，开本合(he)宜，用纸(zhi)耐翻，售价低廉，字里行间满是(shi)对底层读者的体(ti)恤。在他看来，书从不是(shi)陈列的展(zhan)品和仅供贵(gui)族把玩(wan)的奢侈品，而是(shi)给人看、给人用、给人慰(wei)藉的东西，“让庄稼人也(ye)能读到有(you)意义(yi)、有(you)兴味的书”（《往事的片(pian)断》），正是(shi)他一生的出版信条。

绥青的“廉价”从不是(shi)粗制滥造的借口

这种(zhong)理念于寻常的历(li)书出版中体(ti)现最(zui)为深切。历(li)书乃戋戋小册，常为自诩高(gao)明的知识分子(zi)所轻(qing)鄙(bi)，但绥青却为其筹划了整整五年(nian)，甚至远赴国(guo)外定制轮转印刷机，还为历(li)书立下三条铁则(ze)：“售价要十分便宜，装订要十分漂亮，内容(rong)要十分容(rong)易看懂(dong)。”（《历(li)书》）他将初识字的读者比作“破(po)壳的小雏”，于千万封读者来信里，揣摩平民的阅读需求，终使这本包(bao)罗万象的“家务百科全书”，成为偏远乡村民众窥见世界的唯一窗口。而在儿童读物的出版上(shang)，绥青同样倾注了巨(ju)大的心血，他反对将成人作品简单改写或降格，强(qiang)调“必须使书籍单是(shi)在装订方面就(jiu)能给儿童一个爱不忍释的印象”（《儿童文学》），为此专门设立绘画专科学校，邀请(qing)诸多大画家为儿童读物插图(tu)，还通过杂志附赠(zeng)副刊的方式，将果戈(ge)理、托尔斯泰等大作家的作品送进寻常百姓家，构建起庞大的“家庭图(tu)书馆(guan)”，让儿童在潜移默化中接受文学熏陶。

更为难得的是(shi)，绥青的“廉价”，从不是(shi)粗制滥造的借口。其于书籍装帧(zhen)一事，尝直陈心迹：“我想要邀请(qing)最(zui)优秀(xiu)的画家来参加这项工(gong)作，想要邀请(qing)最(zui)富有(you)主动精(jing)神的画师来设计价廉和耐久的封面。”（《代序》）他也(ye)尝数次郑重强(qiang)调书的封面与插图(tu)，宣称但凡自家制作的书籍，并不追求华美铺张，却必要坚持清朗(lang)、端(duan)正、耐看，要求插图(tu)与文气相称，封面干净且雅致(zhi)。在他的理念里，平民之书从不等于低劣之书，廉价之书更不能是(shi)恶俗之书。即便面向乡农与底层读者，版式、插图(tu)、装帧(zhen)的精(jing)细亦丝毫不可轻(qing)忽，这是(shi)对书的尊重，更是(shi)对每一位读者的尊重。在我看来，绥青的这本回忆录里，最(zui)动人的，原(yuan)不是(shi)事业的规模与业绩(ji)，而是(shi)那些极微小的坚持：为一页版式反复斟酌，为一册小书的定价多方计较，为乡村读者的需求而奔走不息乃至央人说项。恰便这些细微的用心，让他的出版理念有(you)了最(zui)实在的成果。

不轻(qing)慢读者不辜负文字

绥青的一生，是(shi)为书服役的一生，也(ye)是(shi)为底层无名者服役的一生。他出身农民，便将出版纪念农奴解放五十年(nian)的文集视作自己“切身的事情”，渴望为那些卫国(guo)战争中牺牲(sheng)的“俄国(guo)士兵(bing)（奴隶士兵(bing)）的墓上(shang)致(zhi)敬”（《纪念版图(tu)书》），愿为历(li)史中的沉默者立传。而他的出版事业，也(ye)从来不是(shi)孤军奋战，与高(gao)尔基在喀普里岛的长(chang)谈，令(ling)我至今(jin)神往。当高(gao)尔基指(zhi)出当时(shi)的文学“都是(shi)叫人看了伤心流泪的作品”，需要“有(you)胆(dan)气的、有(you)力量的、有(you)鼓舞性的书”时(shi)（《高(gao)尔基》），绥青深以为然。二人不仅识见相合(he)，更能并肩成事，联手出版刊物，共同为平民发声。这种(zhong)同道(dao)相惜的力量，让“书役”的精(jing)神，从一个人的坚守，变成了一代人的抱(bao)负。而他的一生，也(ye)完(wan)美印证了那句奉守的“意志就(jiu)是(shi)力量”的法国(guo)成语（《文字的传播者》）。他以农民之子(zi)的底色，以文字传播者的自觉，用五十年(nian)光阴(yin)，将书籍从贵(gui)族的专属，变成了平民的伙伴，也(ye)用一生证明，“书役”所役，从来不是(shi)纸(zhi)张与油(you)墨，而是(shi)人心与文化。

爱书者以书为乐，出书者以书谋利，原(yuan)本寻常易为；惟为书作役，以良心为底，以体(ti)面为界，以不失敬畏为终身之事，却是(shi)太(tai)难。行文至此，却自然想起俞晓群先生。倘(tang)说，当代书林仍有(you)不肯随(sui)波逐流者，仍有(you)甘(gan)心为书服役者，则(ze)俞晓群先生便是(shi)其中一位。世人多以书迷、书虫、书侣乃至书痴、书颠雅称爱书之人，然俞先生却远不止于此。他编书、出书、藏书、读书、写书，一身兼具学者识见与出版情怀，是(shi)真正手握两支笔的文人出版家。其掌海豚(dun)出版社期间，力排众议(yi)，肩负“闸门”，主持出版了“海豚(dun)小精(jing)装”“海豚(dun)书馆(guan)”“海豚(dun)文存”“独(du)立文丛”“丰子(zi)恺全集”“海豚(dun)启蒙(meng)丛书”等一系列好书，其选题新颖、内容(rong)渊雅、装帧(zhen)精(jing)美、价格优惠(hui)，让渐趋沉寂(ji)的纸(zhi)书出版界顿(dun)然亮丽起来。彼时(shi)虽或有(you)一些不同声音，然而时(shi)间自会验证一切。据我了解，现如(ru)今(jin)周遭书友(you)，其庋架大多必有(you)一排排的“海豚(dun)”，而案头却也(ye)以摆放几(ji)册“海豚(dun)”而自娱娱人。比较起来，绥青是(shi)质朴书商以良知立身，俞先生却以文脉自任，情怀高(gao)远，其学养与浸(jin)润，已是(shi)绥青所不能及——然而说到底，俞先生亦书役一个也(ye)。是(shi)故(gu)，也(ye)无妨说，二人精(jing)神深处实乃一脉相通：不把书只当商品，不把出版只当营生，不因流俗降低底线，不因时(shi)势(shi)放弃哪怕一本戋戋小册应有(you)的体(ti)面。以古照今(jin)，由外及内。绥青与俞晓群，一为异域(yu)前辈书商，一为中国(guo)当代学人，身份(fen)不同，路径各异，却同属一类人，皆甘(gan)心终生作一书役：不轻(qing)慢读者，不辜负文字。这，或许正是(shi)当下所有(you)书人最(zui)需要回顾与珍重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