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第(di)一代特型(xing)演(yan)员不同，刘劲的起点是“专业演(yan)员”而非(fei)“长(chang)得像”。这本(ben)身就预示着(zhe)一种不同：虽然(ran)最初同样需要倚重化妆与方言模仿这些“拐棍”来支撑角色，力求在形象上靠(kao)近。然(ran)而与前辈相比(bi)，他(ta)所处的时代与艺(yi)术环境(jing)已悄然(ran)变化。

电视剧《长(chang)征》（2001）剧照

上世(shi)纪90年代中后期，随着(zhe)电影(ying)《长(chang)征》等作品大胆(dan)采用普通话对白，领袖形象的塑造(zao)重心发(fa)生了根本(ben)性转移(yi)。表演(yan)不再局限于(yu)对方言、动作的模仿，而是转向对人物内心世(shi)界与精神(shen)气质的深入开掘。这也成为以刘劲、唐国强(qiang)、王伍福等为代表的第(di)二代特型(xing)演(yan)员的集(ji)体自觉。

刘劲三十年的探索标志着(zhe)第(di)二代特型(xing)演(yan)员完成了他(ta)们(men)的历(li)史性贡(gong)献。他(ta)们(men)承袭了第(di)一代对“形似”的严谨基础，更以专业演(yan)员的素养，将表演(yan)的核心推进至“神(shen)似”乃至“魂似”的境(jing)界，使(shi)领袖形象从崇高的历(li)史符号，成功转化为富有情感温度与人性深度的艺(yi)术形象。这一代演(yan)员的实践，实质上为“特型(xing)演(yan)员”这一特定历(li)史阶段的产物，进行了一次深刻的艺(yi)术总结与升华。

随着(zhe)《建党伟(wei)业》《建军大业》《觉醒年代》等影(ying)视作品，开始起用陈坤、刘烨、朱亚文、侯京健(jian)、夏德俊等明星演(yan)员、青年演(yan)员饰演(yan)领袖形象，一种新的塑造(zao)范式已然(ran)出现，反映了社会审美(mei)从庄重还原向艺(yi)术创作与青春(chun)化表达的转变。与此同时，八(ba)一电影(ying)制片厂（2011年）明确不会再招聘特型(xing)演(yan)员，更是从体制层(ceng)面标志着(zhe)行业在塑造(zao)领袖形象上，已进入一个不再依(yi)赖固定外形特征的多元化时代。传统的“特型(xing)”概念正在实践中逐渐(jian)消解。

电视剧《人民总理周恩来》（2018）剧照，刘劲饰演(yan)周恩来。本(ben)文配图如无特殊说明，均由(you)受访者提供(gong)。

然(ran)而，概念的消解并不意味着(zhe)精神(shen)追求的终结。刘劲三十年的艺(yi)术旅程，其意义恰恰在于(yu)证明，塑造(zao)伟(wei)人形象的最高追求，并非(fei)固守于(yu)外在的相似，而在于(yu)以全部身心去理解、靠(kao)近并最终传递那个人物的灵魂与精神(shen)。近日(ri)在北京，刘劲接受了澎湃新闻记者的专访，本(ben)篇报道以其口述的形式呈现。

口述

“当演(yan)员的梦想千万不要放弃”

上世(shi)纪80年代初，刘怀正老师先后在《大渡河》《南昌起义》等影(ying)片中饰演(yan)朱老总，作为饰演(yan)领袖的特型(xing)演(yan)员全国闻名，我(wo)对他(ta)非(fei)常敬仰。我(wo)跟刘怀正老师真是很(hen)有缘，他(ta)的母校是上海戏剧学(xue)院。当年上戏在全国有好多考点，成都是其中一个。刘老师作为成都话剧团团长(chang)，在招生办跑前跑后帮忙，而我(wo)当时只是考生，根本(ben)不敢上前搭话。没想到面试的时候，他(ta)也在场。

1981年第(di)一次考上戏，经过初试、复(fu)试，我(wo)还是落榜了。看(kan)榜时特别失落、沮丧，刘老师就鼓励我(wo)，他(ta)喊我(wo)“小刘劲”：“我(wo)看(kan)了你的考试，知(zhi)道你条件(jian)特别好，也知(zhi)道你是从阿坝(ba)州、大山里出来的，太不容易喽。当演(yan)员的梦想千万不要放弃，你还是一张白纸，什么都没有学(xue)，好好努力，明年接着(zhe)考。”

刘老师留(liu)下了地(di)址和电话，让我(wo)有什么不懂的地(di)方就来找他(ta)。我(wo)那时特别瘦，长(chang)得也挺帅(shuai)，声音也很(hen)好，可能作为演(yan)员的条件(jian)来说，还算挺突出的。很(hen)快(kuai)，我(wo)去拜访，他(ta)和爱人一道热情招待，给我(wo)讲表演(yan)的诀窍，讲考试时要注意什么事项。倒不是上系统的表演(yan)课，就是跟我(wo)聊天，谈自己表演(yan)的体会，就跟上大课一样给我(wo)以指导(dao)。

第(di)二年考中央戏剧学(xue)院，我(wo)又(you)落榜了，当时是号啕大哭，真的不想再考了。我(wo)的大姐一直陪着(zhe)我(wo)，鼓励我(wo)说，都花(hua)了这么长(chang)的时间准备了，奋斗了这么久(jiu)，放弃太可惜了，咱们(men)再拼一年。这就到了1983年，那年中戏、上戏和北京电影(ying)学(xue)院都没招生，只有解放军艺(yi)术学(xue)院招生，我(wo)一举考上了军艺(yi)。大四毕业前夕，我(wo)和同班同学(xue)壮丽(li)，一起合作了小品《芙蓉树下》，拿(na)到了央视主办的全国首届小品大奖赛一等奖。壮丽(li)后来成为唐国强(qiang)的夫(fu)人，毕业后，田华老师把她招进了八(ba)一电影(ying)制片厂。我(wo)则(ze)去了总政话剧团，开始演(yan)话剧。

电视剧《人民总理周恩来》拍摄期间，刘劲同化妆造(zao)型(xing)师王希钟（1928年—2022年）。

1995年香(xiang)港导(dao)演(yan)张婉婷来北京拍《宋(song)家皇朝》，我(wo)出演(yan)张学(xue)良，这是我(wo)的第(di)一部银幕大电影(ying)。做妆造(zao)的时候，著名化妆师王希钟就发(fa)现我(wo)这个形象，也可以演(yan)长(chang)征时期的周恩来。影(ying)片拍完一个多月，突然(ran)接到电视剧《遵义会议》剧组的电话，王希钟老师推荐我(wo)扮演(yan)长(chang)征时期的周恩来。

1996年是红(hong)军长(chang)征胜利60周年，《遵义会议》作为献礼剧，上上下下都很(hen)重视——我(wo)是剧组最后定下来的角色，一来我(wo)还年轻(qing)，出演(yan)的影(ying)视作品少，更没演(yan)过领袖形象，导(dao)演(yan)也担心；二来我(wo)自己也没底，能不能演(yan)好长(chang)征阶段的周副主席、红(hong)军总政委？真怕给演(yan)砸了。

定下来后，我(wo)从北京飞(fei)到贵州拍外景，大家都住在花(hua)溪宾馆。那个年代，给演(yan)员们(men)安排的都是双(shuang)人间，我(wo)推门进去，正好撞见刘怀正老师！我(wo)们(men)谁(shui)也没想到十几年后能在《遵义会议》的剧组重逢。

电影(ying)《开国大典》（1989）剧照，刘怀正饰演(yan)朱德。

古月老师、刘怀正老师是改革开放后，第(di)一代塑造(zao)领袖人物的特型(xing)演(yan)员。他(ta)们(men)这代人特别注意在音容笑貌上向领袖人物看(kan)齐(qi)，首先就是外形一定要像，这几乎就是先决(jue)条件(jian)；其次是声音，要靠(kao)近领袖人物的家乡(xiang)话，不说普通话，而是严格对应角色的方言，包括说话的神(shen)态和嗓音特征都要尽(jin)量靠(kao)拢，最后就是模仿领袖人物的生活细节(jie)。

刘怀正老师的声音就特别接近朱老总的原声，他(ta)也指导(dao)我(wo)去学(xue)习周总理的淮安话，包括去看(kan)总理的画册，琢磨伟(wei)人的行止(zhi)动作，他(ta)提出要从“言行貌心”上接近角色，先要“形似”，再到“神(shen)似”。我(wo)第(di)一次听说“神(shen)似”这个词，一时还摸不着(zhe)头脑——拍摄期间，我(wo)边学(xue)边演(yan)，但心里一直打(da)鼓，生怕自己演(yan)得不好，亵渎了伟(wei)人的光辉(hui)形象。没想到，第(di)二年电视剧播出后好评如潮，此后我(wo)便走上了扮演(yan)周恩来总理的表演(yan)道路。

电视剧《遵义会议》拍摄期间，刘劲在娄山关留(liu)影(ying)。

我(wo)记得《遵义会议》拍摄阶段，刘怀正老师经常在片场，自己的戏份拍完也不走，和导(dao)演(yan)一起在监视器(qi)后看(kan)我(wo)的表演(yan)，现场就给我(wo)指导(dao)下，甚至亲自示范。我(wo)俩住一个房间，他(ta)还立了条规矩，互相监督对方，下了戏也要说角色的方言，谁(shui)要是说错了就罚款——四川话是个大的概念，刘老师是绵阳人，朱老总是南充仪陇人，细究起来两地(di)的成渝片发(fa)音还不大一样。我(wo)呢，那时候比(bi)较年轻(qing)，经常是无意间，我(wo)的淮安话出口没毛(mao)病，他(ta)的仪陇话倒是忘了说——我(wo)俩后来经常在通电话时拿(na)这事儿(er)开玩笑，“你啥子时候还钱哦。”电话那头传来他(ta)爽朗的笑声，“慌啥子嘛，又(you)跑不脱。”

电影(ying)《长(chang)征》（1996）拍摄期间，翟俊杰导(dao)演(yan)（前排中）同几位主演(yan)合影(ying)。

非(fei)常令人惋惜的是1997年年初，刘怀正老师出车祸遇难。我(wo)俩就合作过一部戏，至今还时常想念他(ta)。《遵义会议》之后，紧接着(zhe)就是翟俊杰导(dao)演(yan)执导(dao)的电影(ying)《长(chang)征》要建组，他(ta)是我(wo)在军艺(yi)的老学(xue)长(chang)。结果我(wo)去做造(zao)型(xing)的时候就看(kan)到唐国强(qiang)，那是他(ta)第(di)一次出演(yan)毛(mao)主席。

扔掉方言的“拐棍”

电影(ying)《长(chang)征》的演(yan)员提前一个半月就进组入驻了，大家讨论剧本(ben)、做案头，写人物自传，做小品，非(fei)常认(ren)真。细化到一个问题，就是这部电影(ying)里，领袖人物到底是说各(ge)自的方言，还是一律(lu)都说普通话？

这个争论的背景是，1990年代初的某部主旋律(lu)电影(ying)闹出了个“笑话”，里面有场戏是毛(mao)主席的饰演(yan)者回到家乡(xiang)韶山冲，说着(zhe)惟妙(miao)惟肖的湖南方言，身边的乡(xiang)亲们(men)却说着(zhe)普通话。刚好那段时间，相关部门出台了文件(jian)，对荧屏（银幕）上推广(guang)普通话提出了更明确的要求。历(li)史上，领袖人物来自五湖四海，但如果在一部电影(ying)里南腔北调，就变得不和谐(xie)。

《长(chang)征》这部电影(ying)当年做了一个很(hen)大胆(dan)的突破(po)，就是里面的演(yan)员全部说普通话。在反映领袖形象的影(ying)视作品中，可以算作一道分水岭，我(wo)们(men)这代演(yan)员扔掉了方言的“拐棍”。观(guan)众觉得眼前一亮，毛(mao)主席不再是古月（饰演(yan)），而是唐国强(qiang)；周恩来也不再是王铁成和黄凯，而是刘劲；朱德也不再是刘怀正，而是王伍福。我(wo)们(men)这组“铁三角”也是从那时开始合作的。

电影(ying)《长(chang)征》拍摄期间，刘劲、唐国强(qiang)、王伍福等主演(yan)在片场合影(ying)。

扔掉方言的“拐棍”，剧组还提出我(wo)们(men)的塑造(zao)不可能是对真实领袖人物的完全还原，或者说我(wo)们(men)不可能完全还原领袖人物的风貌。这里面有个历(li)史对应的缘故，第(di)一代特型(xing)演(yan)员为什么要惟妙(miao)惟肖地(di)模仿？同时代的老百姓离毛(mao)主席、周总理很(hen)“近”，且不说不少群众当年在一些集(ji)会场合就见过领袖本(ben)人，挂像、媒体报道、纪录片等更是丰(feng)富，大家对领袖的音容笑貌很(hen)熟悉，如果开口不说领袖的方言，观(guan)众就不认(ren)可。这是时代造(zao)成的，无法拉开真实与表演(yan)间的距离。

等到了1990年代中后期，影(ying)视作品对应的以70后、80后观(guan)众为主。从这代观(guan)众开始，几乎都没有见过开国领袖，也没听到过领袖说话，所以大家也并不一定非(fei)要强(qiang)调影(ying)视作品中领袖要说方言家乡(xiang)话。

电影(ying)《长(chang)征》“飞(fei)夺泸定桥”拍摄完毕后，刘劲和唐国强(qiang)在大渡河铁索桥上合影(ying)。刘劲告诉澎湃新闻记者：“为了拍摄真实的场景，当时把桥板全部拆(chai)掉了，脚下都是悬(xuan)空的，没有安全绳更别提吊(diao)威亚，我(wo)们(men)都没有想到危险。”

《长(chang)征》上映后，为什么观(guan)众会觉得耳目一新？除了演(yan)员形象是新的，也在于(yu)我(wo)们(men)这代演(yan)员更多的是在塑造(zao)领袖们(men)的艺(yi)术形象，强(qiang)调“艺(yi)术”两个字，更多的是去“塑造(zao)”。怎么塑造(zao)呢？就是抓取人物的内心视像，这是由(you)情感、记忆、信念与潜意识(shi)共(gong)同构建的“内在之眼”所感知(zhi)的世(shi)界，也更贴近或者说是回归到了斯坦尼表演(yan)体系。

以前的情况(kuang)是，不管你之前是不是专业演(yan)员，只要形象上“像”就给你调过来演(yan)，更多的是模仿照片和纪录片中领袖的真实形象。但从我(wo)们(men)第(di)二代特型(xing)演(yan)员开始，一个是扔掉了方言的“拐棍”，还有一点就是开始明确地(di)往人物塑造(zao)的个性化发(fa)展(zhan)，向人物的内心深挖。

电视剧《长(chang)征》（2001）剧照。电影(ying)上映后，主演(yan)唐国强(qiang)和编剧王朝柱都觉得受篇幅(fu)所限“不解渴”，于(yu)是有了之后的同名电视剧《长(chang)征》。

当年还有个说法，要赋予领袖人物更多人性化的一面，展(zhan)现他(ta)们(men)大量的生活细节(jie)。比(bi)如毛(mao)主席抽(chou)完烟的动作，往鞋(xie)底上一捻；周总理日(ri)常也会帮着(zhe)邓大姐做点家务，展(zhan)现夫(fu)妻间互敬互让的情感；开会也不再是正襟危坐，而是结伴走着(zhe)道，要不骑着(zhe)马(ma)，要不就是正吃着(zhe)饭，嘴里还嚼着(zhe)红(hong)薯土豆就把很(hen)重要的会开了。如果非(fei)要去细究历(li)史，可能不是这样的情形，但它又(you)不违背革命队(dui)伍“团结、紧张、严肃、活泼”的基调。我(wo)们(men)在这方面做了大量的探索，取得了很(hen)好的效果，让观(guan)众觉得领袖人物既是可敬的，也是可亲的，甚至生活中和咱们(men)老百姓也没有太多不同。

从我(wo)饰演(yan)周总理的体会而言，1998年纪念他(ta)诞辰(chen)百年的电视剧《周恩来在上海》无疑是一大突破(po)。这部戏讲的是从1927年南昌起义后，大病未愈的周恩来来到上海参(can)与中共(gong)中央的领导(dao)工作，直到1931年撤往江西中央苏区的故事，展(zhan)现青年时代的周恩来。戏里尝试加入了一些表现周恩来和邓颖超夫(fu)妻情感、生活化的细节(jie)，包括他(ta)在上海滩穿(chuan)着(zhe)白西服，戴着(zhe)巴拿(na)马(ma)草帽，非(fei)常英俊潇洒(sa)、飘(piao)逸。展(zhan)现他(ta)在十里洋场的灯红(hong)酒绿间展(zhan)开工作，那是第(di)一次在影(ying)视作品中敢这么表现。这些突破(po)不仅得到了重大革命历(li)史题材影(ying)视创作领导(dao)小组专家的认(ren)可，更受到了观(guan)众的欢迎。周总理身边工作人员说：“填补了影(ying)视作品这段历(li)史的空白。”

电视剧《周恩来在上海》（1998）剧照

“革命者更是有血有肉的人”

2009年的《建国大业》，作为“国庆60周年的献礼工程”推出，172位明星参(can)演(yan)，票房5亿多元，在“主旋律(lu)电影(ying)的商业化突围”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。片中除了五位主要领导(dao)人：毛(mao)泽东（唐国强(qiang) 饰演(yan)）、朱德（王伍福 饰演(yan)）、刘少奇(qi)（刘沙 饰演(yan)）、周恩来（刘劲 饰演(yan)）、任弼时（王健(jian) 饰演(yan)）外，其他(ta)角色都是按艺(yi)术形象来处理的，并不苛(ke)求形象上多么近似，没有完全拘泥于(yu)历(li)史人物照片的造(zao)型(xing)。

电影(ying)《建国大业》（2009）剧照

《建国大业》突破(po)了传统主旋律(lu)电影(ying)的叙事模式，采用“编年史与细节(jie)透视结合”的手法，我(wo)们(men)作为特型(xing)演(yan)员必须更精准地(di)抓住历(li)史瞬间的心理真相。比(bi)如冯玉祥将军在海上遇难的消息传到西柏坡这场戏：毛(mao)主席听闻之下，一脚踹翻了洗脚盆来找周恩来，结果刚走到屋外，就听到他(ta)在咆哮：“你们(men)的能耐都哪去……这就是你们(men)的工作成绩(ji)！”

这段发(fa)火的表演(yan)不仅是对我(wo)，对观(guan)众而言也很(hen)少在影(ying)视作品中看(kan)到，它打(da)破(po)了周恩来那种固有的温文尔雅、和蔼可亲的形象。总理是一个原则(ze)性很(hen)强(qiang)的人，我(wo)发(fa)那么大的火也是有依(yi)据(ju)的。新中国成立之际，要筹备召开中国人民政治(zhi)协商会议。冯玉祥曾是国民党元老、著名的军事将领。1948年，他(ta)的身份是党要团结的重要民主人士，是新政协的特邀代表，能否平安归来，兹事体大。周恩来当时把这件(jian)事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人，没想到还是功亏(kui)一篑。

同时，我(wo)们(men)在拍这场戏的时候，考虑到这里面其实也有周总理的智慧。当年他(ta)和毛(mao)主席以及(ji)中央领导(dao)们(men)住在西柏坡，各(ge)自的屋舍离得都不远，半夜三更，发(fa)那么大火，高声嚷嚷，料(liao)到了主席肯定也能听见。片中也展(zhan)现了，主席推门进屋后，捡拾起总理丢在地(di)上的电报，反而安慰(wei)大家不要灰心丧气。这就体现了周恩来的责任感和智慧。

《建国大业》中另一场群戏，也令人记忆犹(you)新：淮海战役胜利的消息传来，周恩来与毛(mao)泽东等人抱头痛哭高唱《国际歌(ge)》。我(wo)理解周恩来此时的眼泪，是几十年革命重担一下子看(kan)到曙光时，百感交集(ji)的宣(xuan)泄，那绝不是单纯(chun)的喜(xi)悦，而是对无数牺牲(sheng)战友的告慰(wei)和对历(li)史转折的敬畏。

电影(ying)《建国大业》剧照

黄建新导(dao)演(yan)提示我(wo)们(men)，先有长(chang)达半分钟的静默——毛(mao)泽东、周恩来、朱德等人眼眶发(fa)红(hong)、颤抖不语，随后情绪决(jue)堤，拥抱痛哭。导(dao)演(yan)没有具体要求我(wo)们(men)怎么哭，但那种情绪是共(gong)通的：我(wo)们(men)想到了长(chang)征路上倒下的战友，想到了老百姓用小推车支援前线的身影(ying)，更想到了中国革命这条路终于(yu)走到了天亮。

我(wo)与唐国强(qiang)、王伍福等长(chang)期合作，早已形成条件(jian)反射般的默契，不需要排练，一个眼神(shen)就知(zhi)道怎么接住对方的情绪。拥抱时的手臂力度、哭声的节(jie)奏其实都是靠(kao)临场反应。至于(yu)总理带头唱起《国际歌(ge)》则(ze)完全是即兴，这首歌(ge)是“革命者的精神(shen)母语”，是刻在我(wo)们(men)骨子里的旋律(lu)，是这群人一辈子信仰的声音。我(wo)紧紧抓着(zhe)主席的手臂，手指都在发(fa)抖，那不是表演(yan)设计(ji)，而是身体自己反应——周恩来素以冷静缜密著称(cheng)，这场戏展(zhan)现了他(ta)深埋于(yu)心的火山喷发(fa)，体现了情感洪流冲垮理性堤坝(ba)的瞬间。

按照中央档案馆资(zi)料(liao)的记载，淮海战役胜利后，西柏坡的确有庆祝活动，但“抱头痛哭高唱《国际歌(ge)》”则(ze)是艺(yi)术的浓缩。这场戏拍完，全场工作人员都在抹眼泪。为什么？因为它真实。历(li)史也许(xu)没有完全一模一样的场景，但那种情感浓度，绝对是真的。领袖也是人，他(ta)们(men)的眼泪是为人民流的，他(ta)们(men)的歌(ge)声是为理想唱——这就是我(wo)们(men)想让当下观(guan)众感受到的，革命者不仅是钢铁铸就的战士，更是有血有肉的人。

2019年上映的《周恩来回延安》，我(wo)进入到了对老年周恩来的塑造(zao)，也是我(wo)塑造(zao)总理的第(di)三个阶段。之所以选择在出演(yan)之外，自己当这部电影(ying)的导(dao)演(yan)，主要是内心觉得不满足——等来的戏，找我(wo)演(yan)的戏，剧本(ben)上重复(fu)的太多了，有的剧本(ben)还存在明显瑕疵，历(li)史事实不准，人物描写不准，有的创作者想去突破(po)，却一味编造(zao)，没有遵循重大历(li)史题材“大事不虚，小事不拘”的创作原则(ze)。而我(wo)长(chang)期从事革命历(li)史题材的创作，对此是有创作激情的，我(wo)太了解总理一生的经历(li)有哪些是值得挖掘的。

我(wo)们(men)花(hua)了4年筹备，前后对剧本(ben)进行了10余次修改，力求精益求精。为了让剧本(ben)更加精彩(cai)，我(wo)还请来中央文献研究室原常务副主任杨胜群担任顾问，请来《湘江北去》的编剧王青伟(wei)修改剧本(ben)。当时就一个想法，如果这个剧本(ben)不能让我(wo)在看(kan)的过程中掉泪，就绝不开拍。

电影(ying)《周恩来回延安》剧照

这个剧本(ben)最打(da)动我(wo)的是对周恩来内心活动的刻画，通过总理和人民之间的互动，打(da)通了跟观(guan)众之间的情感点：回到延安的周恩来总是眼含热泪，他(ta)惦(dian)记着(zhe)延安的人民群众，人民群众也想念着(zhe)他(ta)。在宴请老乡(xiang)时，他(ta)能叫出他(ta)们(men)的名字，讲起当年的往事，和大家一起蹲在地(di)上吃小米饭；得知(zhi)老乡(xiang)们(men)粮食短缺、生活拮据(ju)的困境(jing)，他(ta)十分心痛，自责道，“我(wo)们(men)对不起延安人民”；离开延安前收到了老乡(xiang)送来特产，他(ta)马(ma)上叮嘱工作人员，一定要折成现金付款给老乡(xiang)；离开延安时，周恩来还让飞(fei)行员在这片土地(di)上空再盘旋一圈，只为多看(kan)一眼延安。1973年6月，身患膀胱(guang)癌晚期的周总理，在身体极度虚弱(ruo)的情况(kuang)下，时隔26年回到延安，短暂停留(liu)了22小时，这也是他(ta)最后一次延安之行。

“我(wo)再现他(ta)，他(ta)影(ying)响我(wo)，艺(yi)术把我(wo)们(men)连接到了一起”

第(di)一代特型(xing)演(yan)员，像古月老师为了从形体和神(shen)态上无限接近毛(mao)主席，天天研究照片，自创并长(chang)期坚持练习一套专门的“形体模仿操”，一招一式都要强(qiang)调表演(yan)时的韵律(lu)感。他(ta)们(men)那代人的努力当然(ran)值得敬佩，包括王铁成老师，他(ta)出演(yan)的电影(ying)《周恩来》是永恒的经典，我(wo)同他(ta)聊过很(hen)多次，他(ta)还专门给我(wo)写过一句(ju)话，“就看(kan)你的了。”

电影(ying)《周恩来》（1992）剧照，王铁成饰演(yan)周恩来。

我(wo)们(men)这代演(yan)员希望做到的是，毛(mao)主席有毛(mao)主席的味道、周总理有周总理的味道、朱老总有朱老总的味道。如果在影(ying)视作品中没有塑造(zao)出领袖人物的味道，可能对应的某位演(yan)员形象也不差，但观(guan)众就是觉得他(ta)“不像”。为什么“不像”？就是他(ta)不“神(shen)似”，没味道。

电视剧《解放》（2009）剧照

我(wo)的体会是通过化妆师的造(zao)型(xing)可以帮助演(yan)员很(hen)多，但那只是“形似”，而眼睛是心灵的窗户，它最能体现人的内心世(shi)界，要做到“神(shen)似”就只有从眼睛上下功夫(fu)。总理的眼睛能够看(kan)到你的心底，非(fei)常坦诚，能够海纳百川，从他(ta)的眼神(shen)里就能感觉到他(ta)心里的温暖，而那种坦荡与宽厚。

坦白讲，我(wo)不完全认(ren)可“特型(xing)演(yan)员”这一说法，因为“特型(xing)”二字容易被简单理解为“长(chang)得像”，而忽略了作为演(yan)员背后的努力和孤独。演(yan)员塑造(zao)的是艺(yi)术形象，不是去复(fu)制一位伟(wei)人的音容笑貌，我(wo)们(men)也复(fu)制不了。怎么去表现角色心理上的东西，就要强(qiang)调“神(shen)似”，音容笑貌我(wo)们(men)能像几分就像多少分，更主要的功课是了解人物的精神(shen)世(shi)界，准确地(di)去把握他(ta)的心理活动，去感悟他(ta)经历(li)的波澜壮阔的历(li)史，进而展(zhan)现他(ta)的脾气、性格、处世(shi)哲(zhe)学(xue)。一般人做不到的对待生活、对待困难，尤其是绝境(jing)下他(ta)是怎么样坚持的。

电影(ying)《周恩来回延安》（2019）剧照，刘劲饰演(yan)周恩来、卢奇(qi)饰演(yan)邓小平。

在对周总理认(ren)识(shi)不断深入的过程中，我(wo)愈发(fa)觉得中华民族(zu)最优秀的品质、品德，在他(ta)身上体现出一种超凡的人格魅力。一次同总理的侄(zhi)女聊天时，我(wo)问她作为一个最了解、最熟悉伯伯的晚辈，怎样评价伯伯的性格特点？她的回答(da)是“憨厚和精明”——这两个看(kan)似完全不能放在一起的形容词，恰恰充分说明了周总理的内敛和睿智，这也成为我(wo)后来扮演(yan)总理时把握神(shen)态的标准。

从《长(chang)征》以后，我(wo)们(men)随着(zhe)年龄的增长(chang)，不断地(di)饰演(yan)毛(mao)主席、周总理不同时期的形象，慢慢地(di)几乎不再在乎造(zao)型(xing)上、外形上的问题。一来化妆师都固定了下来，他(ta)们(men)完全清楚(chu)该在哪个时期用什么样的头套，什么样的眉毛(mao)；二来，作为演(yan)员更关注的是，通过阅读人物传记和党史资(zi)料(liao)，去思考该怎么演(yan)绎领袖人物在不同时期和历(li)史阶段角色所产生的作用，对中国革命的推进所起到的作用。

电视剧《遵义会议》（1996）试妆照

回想这三十年来饰演(yan)周恩来的心得，我(wo)觉得从初期阶段的“形似”，到之后通过大量查阅文献、画册、音视频资(zi)料(liao)，并与周恩来家人、身边工作人员交流。逐渐(jian)走近他(ta)，了解他(ta)的精神(shen)世(shi)界、心理活动，把握他(ta)的脾气性格和处世(shi)哲(zhe)学(xue)，开始追求“神(shen)似”。再到最近这十来年，力争做到“魂似”，真正与角色灵魂碰撞、血脉相通，力求演(yan)出属于(yu)我(wo)自己独特的、别人无法模仿的周恩来形象，进而铸造(zao)总理的伟(wei)大灵魂。

总演(yan)一个角色，当然(ran)会存在角色定型(xing)的问题。唐国强(qiang)之前的银幕（荧屏）形象可以是赵蒙生，是诸葛亮，是雍正皇帝，但多次出演(yan)毛(mao)主席之后，观(guan)众内心实际上已经把他(ta)和角色对位固化，先入为主了。这对演(yan)员的发(fa)展(zhan)而言是一种限制——我(wo)俩主演(yan)《长(chang)征》（电影(ying)版(ban)1996年上映，同名电视剧版(ban)2001年播出）后，接别的戏就少了——可这话反过来说，正是有了观(guan)众的信任和期待，我(wo)们(men)才(cai)更敢于(yu)去塑造(zao)好领袖不同时期的形象。

电影(ying)《周恩来回延安》剧照

都说演(yan)员塑造(zao)了角色，但在总理强(qiang)大人格魅力的感召下，我(wo)觉得自己的内心也受到了总理的召唤，他(ta)就像一盏明灯一样指引着(zhe)我(wo)，慢慢向一个伟(wei)大的灵魂靠(kao)拢，他(ta)也在不知(zhi)不觉中塑造(zao)了我(wo)，包括日(ri)常生活中走路，办公时倒杯水，都不是我(wo)刘劲，而是总理的状态，那种特有味道，江南水乡(xiang)培养出来儒(ru)雅的味道自然(ran)而然(ran)就带出来了。我(wo)有时候做梦都会梦到和总理在一起，这很(hen)奇(qi)妙(miao)，突然(ran)一下子醒了，可梦里的情形还是非(fei)常清晰(xi)。

去年在我(wo)执导(dao)的电影(ying)《天宝(bao)》首映礼上，唐国强(qiang)提到我(wo)俩合作了三十年，从青年演(yan)到中年，现在是到了中老年，对应也培养了80、90、00后的几代观(guan)众，甚至有些年轻(qing)观(guan)众看(kan)到我(wo)们(men)的照片，就脱口而出“毛(mao)主席”“周总理”。我(wo)们(men)现在即便没有化妆，在外面也经常被观(guan)众热情地(di)喊“主席”“总理”，这就说明观(guan)众有了情感的移(yi)植，也鞭策我(wo)在公众场合，尤其要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(zhi)，看(kan)似不经意地(di)大大咧咧、随随便便，就可能伤害了观(guan)众的感情。

面对周总理这样的伟(wei)人，能够有机会每天去研读他(ta)、走近他(ta)，看(kan)他(ta)的资(zi)料(liao)、背他(ta)的台词、与他(ta)的心灵对话，你的精神(shen)世(shi)界也会在潜移(yi)默化中向他(ta)靠(kao)拢。能扮演(yan)周恩来，是我(wo)一生的荣幸(xing)。我(wo)再现他(ta)，他(ta)影(ying)响我(wo)，艺(yi)术把我(wo)们(men)连接到了一起，这条路再苦再累我(wo)也要坚持下去。

电影(ying)《天宝(bao)》（2025）片场照，刘劲导(dao)演(yan)给演(yan)员们(men)说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