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作伊始，我面临两个问题。第一个，采用哪种体裁来讲述师傅的故事？第二个，如何把故事讲得引人(ren)入胜？第一个问题很快确定下来，采用“非虚构”散文体的方式。

第二个问题我犹豫不决。最初，我准备采用一种有难度的写作方式来创作《师傅》。很多年前我有过文本试验，钟情“读书笔记”，读完一部经典作品，用散文语言(yan)和小(xiao)说结构来写读书笔记，后来再改成“读书笔记小(xiao)说”和“读书笔记散文”。再后来，我又(you)把“读书笔记”的写作更加极(ji)致化，把不同时代的经典作品和不同国籍的经典作家进行新的整合和构建，变(bian)成一部完全陌生(sheng)的文学(xue)作品，比如《李和卡波特来到耶(ye)德(de)瓦布内》等。我想用类似的方式来写作《师傅》。之(zhi)所以有这样的想法，主要是担忧“三工”(工业、工厂和工人(ren))题材和20世(shi)纪80年代的工厂故事，读者是否有耐力和精力来静(jing)心阅读。我甚(shen)至还想过，要巧用悬念来结构情节，创作“非虚构”的《师傅》，就(jiu)像被称为“悬念女王”的美国作家桑(sang)德(de)拉·布朗所认(ren)定的那样——“每(mei)部小(xiao)说都应该有悬念”。

最后，我还是决定用现(xian)实主义(yi)的“白描式”手法来写《师傅》，着力于日(ri)常生(sheng)活(huo)的细节展(zhan)现(xian)、工作场景和劳(lao)动技能的描摹以及劳(lao)动者的内心情感，从而抛弃惯常的写作思路——用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来推动叙(xu)事发展(zhan)，按照生(sheng)活(huo)原(yuan)貌去创作《师傅》。

在写作《师傅》之(zhi)前，我正在阅读古罗马诗人(ren)维吉尔创作的《农事诗》，他(ta)笔下的劳(lao)动场面没有悬念，却(que)依然能打动人(ren)心。“在固定的窝棚之(zhi)下，往往会(hui)有蟒蛇潜入，触之(zhi)必伤人(ren)……还有一种蝮蛇……通常蛰(zhe)伏于阴暗的屋内，紧贴地面，在牲畜间喷洒毒液。抓起石头(tou)，紧握木棒，牧(mu)人(ren)们，当(dang)其气势汹汹地抬头(tou)，鼓动嘶嘶作响的脖颈(jing)，务必手起棒落，迎头(tou)痛击(ji)!”

古罗马牧(mu)人(ren)充满动感的劳(lao)动画面，让我想到刚进厂时看到的工人(ren)师傅抡大锤的场景。工作性质(zhi)决定，抡大锤是铆工必备的劳(lao)动技能。钢(gang)板在运输过程(cheng)中，表(biao)面会(hui)有凹凸(tu)不平的问题，在工件焊(han)接(jie)、组装之(zhi)前，工人(ren)要对钢(gang)板进行找(zhao)平。虽然当(dang)时有了油压机、滚板机等机械设备，但是面积不大的凹凸(tu)面，机器无法完成找(zhao)平工作，必须手工操作，需(xu)要铆工用大锤锤击(ji)。大锤重量有多种，铆工最常用的是18磅大锤。抡大锤不仅需(xu)要力量，还需(xu)要技巧。特别(bie)是在阳光的照射下，抡大锤的画面带着力量的美感。我当(dang)时并不觉得什么，多年以后在生(sheng)活(huo)中遇到悲(bei)怆(chuang)、胆怯、畏缩、犹疑之(zhi)时，我所经历过的高强度劳(lao)动，的确能抚(fu)慰内心深处突(tu)然闪(shan)过的脆弱，带来精神上的鼓舞。这是没有经历过高强度劳(lao)动的人(ren)不能体味(wei)的。

重新回到文学(xue)创作上，假如《师傅》只是单纯书写劳(lao)动场景和劳(lao)动过程(cheng)，即使用笔再细腻再精致，那也是片(pian)面的。

古老的《诗经》给我们的写作带来启示。只是描写“坎坎伐檀兮，置之(zhi)河之(zhi)干兮”，肯定不是劳(lao)动的完整表(biao)述，一定要有“河水(shui)清且涟猗”的自然风光描写，要有劳(lao)动场景和自然风光的相互结合，以及劳(lao)动过程(cheng)与自然环境的共(gong)同呈现(xian)。我想，围绕(rao)“师傅”本身，还要将“涟漪(yi)”不断(duan)向外拓展(zhan)。于是，我在《师傅》中除了讲述“师傅”的故事，还有车间氛围、生(sheng)产(chan)场景的描述；还有师傅家庭状(zhuang)况、亲人(ren)命(ming)运的表(biao)现(xian)，以及《师傅》发生(sheng)地天(tian)津历史和风土人(ren)情的描写。不能停步，还要将“涟漪(yi)”继续(xu)延(yan)伸，不仅书写“师傅”在20世(shi)纪80年代的故事，还要通过讲述他(ta)们子女的命(ming)运，将叙(xu)事时间合理而自然地延(yan)续(xu)到当(dang)下，以与当(dang)下的年轻读者产(chan)生(sheng)精神共(gong)鸣。

我还把少年时代对于《水(shui)浒传》的喜爱，投(tou)射到《师傅》的写作中。少时读《水(shui)浒传》，我能把一百单八(ba)将与他(ta)们对应的绰号背得滚瓜烂熟(shu)。那时候，哥(ge)姐的同学(xue)、同事和朋友来到家里，上小(xiao)学(xue)的我就(jiu)会(hui)被唤出来进行才艺展(zhan)示。来人(ren)拿着《水(shui)浒传》，或说人(ren)名让我背出绰号，或说绰号让我背出人(ren)名。在《师傅》中，我也把12位师傅的名字配上12个绰号，在吻合当(dang)年天(tian)津工厂的流行风尚之(zhi)外，也是对我少年时代阅读乐趣的情感追忆。另外，我在《师傅》的写作中，努力追求口语化的叙(xu)述，努力与工人(ren)师傅的职业个性以及天(tian)津地域文化相互匹(pi)配，正像为本书作序的蒋子龙先生(sheng)讲的那样，“很像是满嘴天(tian)津话的人(ren)在漫话家常，自然清新，时有妙语”。我知道这是蒋老师对《师傅》的鼓励(li)，但我的确也是在向这方面努力。

我至今还清晰记得，当(dang)年我调离车间时，师傅对我鼓励(li)的话语：你去了文化单位，可以更好发挥特长，你要多写写咱们车间，多写写车间的铆工。我答(da)应了，但是答(da)应得不是那么坚定，因(yin)为我当(dang)时尽管(guan)已经发表(biao)作品，但还非常幼稚并缺乏自信。那时候，我在文学(xue)刊物发表(biao)的作品，师傅们并不都能看到；发表(biao)在天(tian)津本地报纸上的作品，师傅们是能看到的。只要看到我的文章，他(ta)们就(jiu)会(hui)传看，还会(hui)对新来的工人(ren)讲，这个作者过去就(jiu)是咱们车间的。

写完《师傅》，我的心中有着无限感慨：岁月，不仅是用来追忆的，也是用来书写的。